飯後，昊宸堯和孩子們在地板上鋪著的席子上玩牌，我幫著郝媽收拾碗筷，郝媽整個晚上心情都很好，而且她的好心情宛似與我有著莫大的關系，因為她整個晚上都沖著我笑，她的舉態讓我如墜五裏雲霧。

“青兒，下午玩得開心？”郝媽擡起頭問我，它的眉角眼梢都溢滿了笑。

“嗯”我笑答。

“那——你是原諒昊總了？”

“許多年前的事兒了，時間可以埋葬很多東西，沒有原諒與不原諒之說。”我回答。

“孩子是昊總的吧？”

郝媽突然問了這麽一句，手一抖，碗徑直洗碗盆裏砸去，濺起一大片水花，濺得我和郝媽全身上下都是，還磕壞了另一只尚在水裏未洗的碗。昊宸堯聞聲跑進廚房裏來問發生了什麽事兒，孩子們也站在門口朝裏頭張望。

“沒事兒，沒事兒，帶孩子們玩牌去吧，沒事兒。”

昊宸堯不肯走，郝媽便讓孩子們把他拽出廚房。

“幸好，還沒洗澡。”郝媽遞給我一條毛巾擦臉，“沒想到你反應這麽大，我早該防備著的才是。”郝媽笑嘻嘻地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呀，瞞不過我。”

我無法再否認，只得懇求郝媽替我保守秘密，我實在離不開孩子們，就好比魚離不開水一樣。

“不定昊總早就知曉咯。”

郝媽的話著實讓我大為震驚，我總覺得她話裏有話，可是她偏偏不挑白了，玩弄得人一驚一乍的，非得病不可。

“不會的，只要您不說，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我說，我相信這也只是郝媽單方面的猜測。

在我的百般央求之下，郝媽答應我不說出去，可是有一個要求，今晚孩子們跟她睡，她說她喜歡芊芊和軒軒喜歡得無法自己，“而且，他們也喜歡我咧，左一句奶奶右一句奶奶的，叫得多甜，甜到人心坎裏去了，我那幾個孫子大了，可沒他們那麽惹人喜愛，一點也及不上他們乖巧可愛。”

於是，我又想起了許多年前去參加蘇亞妹宇成哥蘇華康的婚禮時住在簡婆婆家裏，簡婆婆也是郝媽這樣的好心腸，心裏面都打著“破鏡重圓”的主意呢。

我就這樣被推到了昊宸堯的房間裏，連企禪也決定不打擾我們休息，孩子們雖然一頭霧水，究竟還小，被郝媽哄騙哄騙就隨郝媽去了，我還想著借孩子們的哭鬧阻止郝媽的企圖呢。

“我睡地板上就好”不待昊宸堯說話，我先聲奪人。

“□□裸的，你當真要睡地板？”昊宸堯說話的語調裏帶著狡黠的氣息。

“廳裏有張席子，我拿過來墊著就好。”我說著，轉過身去，這時，昊宸堯打身後抱住了我，耳際能感受到他有些紊亂的吐息。

“你還是不肯原諒我？”他語氣憂傷地道，“我究竟要怎麽做你才肯原諒我？請你告訴我青兒，告訴我青兒。”

脖頸上感覺到一絲溫熱，他哭了，淚水順著脖頸往下滑，我全身顫抖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哭，像個無助的迷了路的小姑娘，一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淚珠就像屋外的雨點，從眼眶裏滾滾落下，原本已經在舌尖上顫動的話——那是一句委婉的絕情話——全都消融在了無聲的淚水裏。

靜靜地，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依偎著，能清楚地聽見屋外雨滴的沙沙聲以及雨滴敲打屋瓦無規則的旋律，能清楚地感受到昊宸堯逐漸均勻的吐息以及他體內傳授過來的溫暖，能清楚地感受到兩顆心在熾熱地跳動以及淚水低落在肌膚上漸漸消散的清涼。

“我去”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這麽一句話，感覺像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來的，那樣不真實。等我反應過來，他人已經不見了，不多會兒，他抱著一張卷好的席子出現了。

“你睡床上，我睡地下。”他一面攤開席子一面說。

“給你”

他拿過被褥和枕頭，神色沮喪地瞅了我一眼，說了聲謝謝。

一切又恢覆了平靜，雨也小了，幾乎聽不到瓦樂的譜曲。熄燈了，屋子裏一片漆黑，岑靜得只能聽到兩人彼此的呼吸聲，因為睡前那一段煽情的插曲，睡意已然全無，閉眼是黑暗，睜眼仍舊與黑暗做伴。昊宸堯一句話也不說，漸漸的聽聞他均勻的鼻息聲，倒是睡得逍遙，從一開始他就不會是整件事情最終的受害者。思潮起伏，以前的種種在腦海裏一一過濾著，連神經都承受不了這樣大的負擔，尤其是有兩個詞語一直在腦海深處盤旋，“重歸於好”“破鏡重圓”“破鏡重圓”“重歸於好”，是內心所期待的，抑或是自己給自己制造的一種錯覺。

“忘了”“過去了”“不再有關系”難道只是一種到達不了的奢望？難道我還是看不清自己的內心，看不到內心深處究竟還隱藏著些什麽東西？這些可怕的東西正悄悄地在發芽，想要沖出一道觀念，沖開束縛，進而開花結果。一想到這些，我就渾身打顫，它就那麽自然而然地在靈魂深處發芽成長，越發地囂張狂妄，我根本不是它的對手。我不是沒有嘗試過反抗、鬥爭，可其結果往往是一敗塗地筋疲力盡。

為什麽我沒有拒絕他的道歉，他的擁抱，他的吻，他的眼淚？為什麽我會控制不住情緒，心跳，眼淚？為什麽我沒能理解透徹迎合意味著什麽？他說的話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如果說當初我離開他的原因是因為他只把我當作Angela的替身，那麽現在他的所言所行又是什麽意思？代表了什麽？他的逃婚，他的道歉，他的擁抱，他的吻？腦子裏混亂得頭疼，我幹嘛要自尋煩惱自找罪受？為誰歡喜為誰憂？

腦袋被一大堆問號撐得腫脹不堪的時候，地面上有反動的聲音，接著有人溜上了床，鉆進了被窩裏，我大驚失色，在有所動作之前，人已經被侵犯者牢牢鉗制住，好比房主控制住入門盜竊的小偷，然而在這裏似乎搞混了身份。

“別動，別動。”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夢中囈語。

“幹嘛，你下去！”我低聲怒斥。

他那如夢囈般的聲音又幽幽嗡嗡了，“好冷，好冷。”接著，均勻的鼻息在頸邊游動，我不得不懷疑他是故作夢游狀實則圖謀不軌。

“你再這樣，我喊了！”

他抱得很緊，毋庸置疑他醒著。

“噓，睡覺。”

我到底找了什麽魔，瞬時間像個被他操縱了的機器人，一動不動地躺著，一聲不吭。

當他真的睡了，我還是鉆不出他的懷，只好作罷，仿佛是順應了內心裏某種真實的渴盼。

令人驚訝的是，我在他懷裏睡著了，比任何時候睡得都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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